3 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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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泓綠說不知,臧夏就道:“雪這樣大,比昨夜都大,沒一會兒地上又厚厚一層了。

    出行艱難,陛下或許不會回了罷?” 話音剛落,就看稚陵蛾眉緊蹙,臉色發起白,也不言語,泓綠責怪地看了臧夏一眼,小聲說:“哎,你呀,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
    ” 稚陵撐着桌角站起,身子卻一晃,目光落在虛空,淡淡說:“那今夜,就不等了。

    ” 她已能預想到昭鸾殿裡的情形,程繡又并非是什麼守禮端靜的性子,這番即墨浔去了昭鸾殿,她無論如何……也會想辦法留他的。

     昨夜雖未成事,今夜卻是天要促成。

    她想,不如睡一覺過去便好了,總比熬到了三更天卻聽了消息,反而再睡不下。

     因此,戌時才過,她就洗漱了準備睡覺。

     泓綠難得見她這樣早就睡,一面當她是放寬了心,不再思慮那些有的沒的,心裡替她高興,一面又擔心可是她身子不适,直到守在床邊守了一會兒,聽她呼吸均勻,大約是睡熟了,這才悄悄退下。

     稚陵等她們走了,才緩緩睜眼。

     風雪聲刮動着宮中枯樹,嗚咽呼嘯着響在殿外。

     世上有許多人怕雷聲,尤其是夏季的大雨夜,滾滾驚雷在天上炸開,她不怎麼怕打雷;而世上許多人極享受這樣的屋外落雪,屋内甯靜的夜晚。

     ……她卻很怕這樣風狂雪急的大雪夜。

     稚陵睜着眼睛,朦胧地回憶起來,小時候,她總跟爹爹說,宜陵冬天不下雪,隻下連綿的寒冷的大雨,真想看看雪是什麼樣。

    爹爹說,等以後,爹爹立功封侯了,就能帶她去上京城繁華地,那兒——就能看到雪了。

     她第一次見到雪,卻并非在上京城,而是宜陵。

     三年前的冬天格外寒冷,十幾年沒有下過雪的宜陵竟飄起大雪,……如書上所寫,上下一白。

     雪夜裡,風狂雪驟,原本一片甯靜,忽然有人急報:“将軍!不好了!對岸的大軍攻來了!” 來人把門叩得砰砰響。

     後來……就是一片混亂的刀光劍影。

     稚陵再睡不下,指尖無意識地攥住了帷帳的一角,緩緩坐起身,将錦被緊緊地擁在身上,似乎都不夠,掖得邊邊角角沒有一處漏風,整個人陷在錦被裡,——也還不夠。

     她依稀聽到梆子聲,原來這樣久,也隻過了一個時辰,現在才亥時而已。

     她實在很……害怕。

     夜裡的雪光泛進了室中,臧夏聽到動靜,急急忙忙舉着燈進來:“娘娘?” 稚陵嘴唇發白,擡起烏黑的雙眼,背後雖冷汗直冒,但強自鎮定,隻是問她:“陛下……他回涵元殿了嗎?” 臧夏嘟囔着娘娘怎麼還在想這事兒,往後這樣的事多了去了,娘娘寬不下心來,可怎麼辦。

     但還是哄着她說:“娘娘,我讓人去探聽探聽。

    ” 稚陵揉了揉眉心,目光遠遠随着臧夏出門的身影,望到了外頭的茫茫大雪。

     即墨浔是她的依附,是她的仰仗,也是她如今唯一的……家人。

     等臧夏回來的時候,稚陵左右睡不下,索性又披衣起身,看到了琴台上放着的七弦琴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 她并不會彈琴,不過前年宮中一位琴師在宮宴上彈了一曲,即墨浔誇了兩句,她那時心念一動,便向琴師學琴。

     可惜天賦不佳,彈不出那位琴師所演令聽者忘卻凡俗之事的行雲流水。

     學了一段時間,自問彈得熟稔了,即墨浔讓琴師評一評怎麼樣,琴師卻說,娘娘心事重,彈起曲子,指法固然都至臻至善了,牽挂多,欲念重,曲則滞澀沉重。

     那時,即墨浔在旁邊,微微詫異:“欲念重?”他笑了笑,“朕這位愛妃,性子淡如流水,琴師這話,說得不對。

    ” 稚陵在琴案前跪坐下。

     往日每每幻想她彈琴之時,即墨浔會無聲地出現在她身旁,并告訴她,他早早來了,隻為聽完曲子,沒有出聲。

     這幻想至今都還是幻想。

     所以,後來他不來承明殿的時候,她不怎麼彈琴,才曉得琴師所言非虛,她其實每一舉動,多是有功利心,何嘗不是欲念太重? 她擡手撥了撥弦,想着,程繡若是承寵……恐怕日後,定是皇後之位的勁敵了。

    她的父親手握重兵,即墨浔若想出兵南下,少不得要調動他手中的兵馬。

     若旁人做了皇後,她該怎麼辦?她就再無法做他的妻子,永遠算不上他認可的“家人”。

     他們葬在宜陵,她這一生,就再也再也無法出宮去祭拜他們。

     況且,隻有做了皇後,才能依照為皇後的父兄封侯、母親追封的慣例,她可以讓他們遷葬在上京城,她…… 琴弦铮的一聲,猛地斷裂,震得她指尖發疼,本來早間燙傷就沒有好全,疼得愈發厲害。

     臧夏進來,忽喜道:“娘娘,陛下已經回涵元殿了。

    用了晚膳就回的,這會兒涵元殿的燈還亮着,娘娘可放心了?” 說着,扶着稚陵的手,硬要她回床上躺下,給她掖着被角,說:“娘娘,陛下除了在承明殿過夜過,哪回又歇在别的娘娘宮中了,娘娘且寬心睡吧。

    将近過年,事情又多,娘娘本就累了,何必擔心這個——” 稚陵隻嘴上應着,心裡卻想,進宮的女人越來越多,她們受寵幸何嘗不是遲早的事? 即墨浔的确時常來承明殿過夜,但也僅僅是過夜睡覺,并不碰她。

     稚陵攥着被角,今早又被他警告過不許勾引他,還有什麼法子可以……可以讓他心動?